MISC. // 关键词是虚构

* 来自 1896 年的对家庭妇女的生活建议:不要不加甄别地阅读小说,因为很多小说不但对人性的刻画是错误的,而且还会让家庭妇女内心产生对另一种人生的希冀。这种不切实际的希冀会让女人们忽略她们应该履行的家庭的责任,严重的甚至会导致对普通生活的厌倦。

* 我们天然地会因为他人的真实苦难而悲伤,这是 brute fact;我们也会为真实的她者虚构的苦难,甚至是虚构的她者虚构的苦难而悲伤,这其实也是 brute fact。前者接受起来很容易,因为我们看重共情,同情,以及对她者生活和福祉的关心。后者接受起来并不容易,因为我们打心底认为任何虚构的对象都不值得我们托付真实的感情。

* 我们对虚构的对象报以真实的感情是需要解释和捍卫的现象吗?

* 如果你的密友突然跑来跟你说,过去半年她的姐姐突然罹患重症,形容枯槁,还在上小学的女儿放学后守着母亲的病塌,以泪洗面,你大概率会被触动,替你的朋友感到悲伤,为他的朋友姐姐感到不幸。你甚至会因此几天走不出阴霾,仿佛患病的是你的姐姐。哪知道没过几天,等你再次碰见朋友,向她询问她姐姐的病情的时候,她面带歉意地和你说,其实她没有姐姐,之前和你说的只是她正在构思的一个小说人物。你会作何感想?你会如何解读你的感受?

* 你会松一口气,为这一份苦难终究是虚构的而庆幸:没有病入膏肓的母亲,也没有以泪洗面的小学生。你会假装生气地对朋友说,好啊你耍我,心下埋怨自己太容易轻信朋友的叙述。你的朋友笑着说,就是想看看我讲故事的能力能不能打动你。你不服气地说,如果我早知道是假的,绝对不会落入你的圈套。你们俩轻松地谈笑,仿佛在讲着一件异常渺远的事情,一种非常稀薄的可能性。

* 但是在心底,你知道自己在扯谎。你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为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流过的泪,为身边的人的未来操过的心,它们是如此的真实和强烈,即便你清醒地意识到它们是虚构的,并不是现实。你为它们投入的感情并不没有因为它们的虚构而撤回,难道它们都是假的,演的,逢场作戏吗?

* 如果你重新对朋友笔下的 “姐姐” 的命运感到同情和不忍,会怎样?这不会让你变得幼稚,因为你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哭喊着要去救电视里的主人公的小孩。你这次移情的前提是你知道它纯属虚构,你这次的移情理应更成熟,更精致,和早年间混沌一团的感受截然不同。然而,这会让你显得更加地理性,内心更加地协调吗?未必。

* 就好像是对死亡的恐惧,对子女无条件的爱一样,对虚构的对象动情是人性中永远无法篡改的非理性印迹。很多人试图通过挖掘深层次的理由来让它变得理性,但这绝非易事。另一条更直接的路径:接受它是人类境况的 brute fact,就好像接受一些非理性的行为是人性的 brute fact 一样。

@wenshizhe

随着 James Baldwin 的《乔瓦尼的房间》接近尾声,我们的同志文学线上讨论小组即将翻开新的篇章。借此机会,招募新的组员。

* 每周一次线上讨论(北京时间周日9:30-11:30)
* 每次讨论 15-20 页英文作品(小说为主),书目将在未来一周通过组员投票产生
* 每一个讨论参与者会提前被分配到 3-5 页的当周内容,参与者需要就自己负责的部分(1)提炼梗概,(2)提出问题,(3)引导大家讨论

下面是大家通过投票选出的第二本书。

On Earth We Are Briefly Gorgeous by Ocean Vuong

2019 年大热的自传体小说,反映了新时代亚裔同志在美国的生存经验。Vuong 作为诗人,他对于语言的敏感反哺了他所描写的个体心灵史。他关于性向以及文化认同的挣扎或许能引起我们的共振。

如果你对我们的小组活动感兴趣,可以联系我。谢谢。

@wenshizhe

当我们把某个状态当作人生目标的时候,我们已经预设目标按照常识是可实现的。因此,如果我们想要永生,永远快乐,永远爱某一个人的话,我们不是在设定人生目标,而是在说胡话而已。有意思的是,类似的胡话被当作对他人的祝福或者承诺的时候,别人往往很受用。

这说明祝福或者承诺有些时候和胡话没什么两样,更说明人并不总是在意关于未来的言论是否都能成真。我们甚至可以说,人们有意识地在生活中为某些特定的胡话预留了空间,不论它们是来自于下级,友人,双亲,还是伴侣,不管它们涉及的内容是容貌,健康,才华,或者成就。

我们记住这些胡话,不是为了相信它们,因为它们就不是拿来相信的,而是用来感受的。站在效用的角度看,它们更像是一个动作,或者一种表情,带给接受者直观的,整体的印象:原来,他是爱我的,关心我的,尊敬我的。不顾现实情形的夸张恰恰是我们喜欢胡话的理由,也解释了胡话的作用为什么永远不会被实话取代。

实话已经被现实的骨骼和肌理驯化得一板一眼,有棱有角。别人能说,我们也能说。它们自是稳妥,却已然不新鲜,渐渐失去了让我们瞳孔放大,会心一笑的魔力。胡话就不同了,它们天然地和现实相左,相违背,相龃龉,因此有种叛逆且自由的迷人气质。

我们能说的胡话,别人不一定能说,反之亦然。胡话既拓宽了我们对自己和他人的想象,又同时让我们在人群中变得独特。如此看来,有时我们选择和特定的人说胡话,是因为我们担心千篇一律的实话不能完整地传达我们的情感和关切,而胡话恰恰能弥补独特性缺失的遗憾。有时我们听到来自特定的人的胡话感到万分受用,是因为我们敏锐地探查到对方希望曝露给我们的那份完整而独特的心意。从这个角度来看,胡话可以是我们维持自身和人际纽带独特性的重要媒介。

@wenshizhe

MISC. // 关键词是非人类动物

* Franzen 在 2011 年 Kenyon College 的毕业致辞中说自己爱上了观鸟。他直言这让自己陷入了麻烦之中。因为随着他一点点地爱上观鸟这个活动,他就越发关注身边各种各样的鸟以及它们的生存境况。他开始留意气候变化以及环境污染对自己家周围的鸟类栖息地的影响。结果就是他变得无比担忧。这是关心的代价,而 Franzen 甘愿承担这样的代价。

对于年轻人来说,观鸟并不是一件酷的事情,甚至保护动物本身也因为太过主流而变得不酷。Franzen 之所以在致辞中郑重其事地提到观鸟这件事,以及它如何深远地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试图挑战的或许就是这种成见。他似乎是想说,保护动物之所以变得不酷,不值得追求,是因为太多人停留在言语参与,思想参与的层面,而对自己栖居的环境没有切实的了解和介入。

究其原因,Franzen 暗示,是因为还不够关心,不够爱。真实地关心身边的动物,哪怕是一群普通的麻雀,家燕,海鸥,并为它们的福祉操心,其实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因为这是真实地参与到人类之外的动物的生态中。我们从中获得的满足感是无论操持多少人类事务都无法比拟的。

* Coetzee 的小说 Disgrace 主人公 David Lurie 因为工作上的性丑闻,不得已逃到女儿 Lucy 的乡下农场,并开始在当地的动物收容所做义工。他工作内容是协助安乐死收容所收留的过剩的动物,主要是流浪狗。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David 以为会很简单,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心软的人。正当 David 以为自己会慢慢适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实际上已经深陷其中。杀死的动物越多,他越感到不安。

一天他开车从收容所回家,突然感到难以言喻的痛苦,以至于他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这时的 David 已经双手颤抖,泪流不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Coetzee 的原话是:“His whole being is gripped by what happens in the (surgirical) theatre”。

普通人很少感到自己的存在被无形的力量 “攫住”,更少人因为非人类的动物而陷入类似的绝境。但是当 David 在车内泣不成声的时候,我们很难不感到 “于我心有戚戚焉”。我们感到,这涉及的问题似乎超越了道德的疆域,因为单单援引人类对非人类动物所负的道德责任已经不足以解决 David 面临的困惑。因为这种困惑,或者说怀疑,已经直指 David 的存在本身以及他所代表的一个巨大的范畴:人类。David 的遭遇令他怀疑自己的存在,我们读到 David 的遭遇开始怀疑人的存在。

看过 James Baldwin 照片的人都会被他突出的双眼吸引,它们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青蛙或者鼩鼱的眼睛。成名之后这一相貌特征或许能够让 Baldwin 呈现出更多的与众不同的敏锐和洞悉世情的睥睨,但这也远不能抵消它曾给 Baldwin 带来的痛苦。

Baldwin 在 The Devil Finds Work 中写到,在童年和养父相处的日子里,有一句话养父常挂在嘴边,“你是我见过最丑的小孩”。虽然当时 Baldwin 也遭到白人房东类似的咒骂,然而养父的厌嫌却令他格外伤心。待到中年回顾这段往事,Baldwin 分析,自己当时之所以伤心,倒不完全因为养父厌恶自己的一双青蛙似的眼睛本身,而更多地因为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这双眼睛遗传自他所深爱的母亲。

在年幼的 Baldwin 眼里,母亲是世界上无可争议的最美丽的女人,而养父对自己相貌的攻击无疑是对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的亵渎和诋毁。Baldwin 想,养父肯定是瞎了眼了才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通过类似无力的自欺,Baldwin 维持了母亲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却没能抵御养父的仇恨言语对他的自尊的荼毒和蚕食。渐渐地,他不但把 “自己很丑陋” 内化为既定事实, 还把 “如果一个人很丑陋,那么他不值得被善待” 看成理所应当,直到他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到 Bette Davis。

Baldwin 完全蒙了:为什么一个白人女影星可以有如此硕大的前额,如此突出的眼睛?她怎么可以如此丑陋,却又如此自信?Baldwin 感到一种难以扼制的狂喜,他想飞奔回家,告诉母亲:你知道吗妈妈,你比一个叫 Bette Davis 的好莱坞白人女明星还要美,她甚至比我还要丑!看着 Bette Davis 惨白的面容,Baldwin 读出一种白人所特有的神秘和邪恶。与此同时,他被 Davis 的前额,眼睛,以及嘴唇深深吸引;它们是如此的不协调,却又如此令人着迷。Baldwin 目不转睛地盯着 Davis 从一张病床上起身,不由得发出一句赞叹:she moved just like a nigger。

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在 Baldwin 的内心奔涌不息。它看上去像是认同,然而它却包含着疏离。一方面,“just like a nigger” 似乎是一个黑人对另一个白人最高的欣赏:她不但优秀,而且她优秀得像我们中的一员。但是另一方面,Baldwin 并没有因为 Davis 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突出的眼睛就觉得她很美;相反,他甚至觉得 Davis 比自己更丑。正是因为意识到 “Davis 比我更丑”,Baldwin 的自我价值得到了确证:Davis 依然是处于鄙视链更低端的他者。

José Muñoz 把 Baldwin 的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命名为 “disidentification”,即少数群体在面对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时抱持的一种特殊的姿态。它既不是毫无保留的认同,也不是斩钉截铁的反对。它是一个层面的拥抱,另一个层面的拒斥;它是混乱,它也是分裂。它是少数群体在公共领域内进行自我身份建构的途径,工具,乃至生存策略。

Bette Davis 是 James Baldwin 内心向往的某个或者某几个理想自我的化身。然而,Baldwin 的经历说明,他和理想自我的互动超出了我们的常规期待。虽然他被理想自我深深吸引,但是他并没有一昧地通过贬低现实自我来模仿,接近理想自我,更没有为了成为理想自我而完全将现实自我抛弃。他没有彻底沦为理想自我附庸。相反,他试图用理想自我来为现实自我背书和加冕。Bette Davis 不但缓解了 Baldwin 对自己相貌的自卑,还进一步确证了他对自己非裔身份的自豪。

@wenshizhe

Queer Beatitudes // “我不懂”

近来和东吃晚饭,看英国的烘焙比赛节目已经成了我们新的习惯。作为烘焙初学者,东说他看这类节目很大程度上是让自己沉浸在 “烘焙语境” 中。我的理解是,通过节目他能够更熟稔烘焙的原料,配方,制作流程,从而为自己的烘焙实践设定一个更触手可及的烘焙理想。所以,在观看节目/吃饭的过程中,东总是按耐不住表达的欲望说,“如果是我,我会如何如何”,仿佛他在参与一个平行的虚拟比赛。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一切让我觉得很有趣。作为一个烘焙无能者,我对节目中眼花缭乱的材料和层出不穷的烘焙技法一无所知;作为烘焙文化的旁观者,我也无法感同身受屏幕的选手以及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对烘焙这件事为何如此充满激情。所以很多时候,我并不能准确判断一个蛋糕的装饰是否过度,某一种果酱的味型是否和谐,在什么情况下巧克力和香草的搭配过于平淡。但是我却莫名乐在其中,而且我相信我的乐趣和我的 “不懂” 有莫大的关系。

我不懂,因为我是烘焙知识的门外汉,烘焙传统的局外人,所以我在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像节目中的人以及东一样 ”参与” 到烘焙的语境中。但是经过东的引荐,我和这种陌生的语境遭逢,找到了自己进入并且游弋其中的路径。我的乐趣来自于我以不同的方式参与到一个新的语境中。这关乎新的知识,新的生活方式,更关乎一群人以我原本不关心的事物为中心安排自己的时间,展开自己的生活,呈现自己建构意义的方式。我总是容易被类似诚实的努力吸引和打动,即便大多数时候,我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和我不同的生活图景。这种时刻,差异性本身对我而言就是安慰。

当我接触到一种崭新的生活方式的时候,我把自己不懂的状态看作至福。我不懂,意味着我既不能选择拥抱,也不能选择排斥,意味着我还没有厘清线索,没有下定决心,没有做好准备。我不懂,意味着我还没有确定合适的视角,立场,位置,和关系。正因为我暂时无法通过理性穿透对象,我陷入了难得的理性不确定。因为认知对象的无法理解,作为认知主体的我变得不确定,这本身就是一场意外的嬗变。考虑到大部分时间我们已经被确定的信念,知识,认同,习惯,秉性,和人格规划好与世界互动的轨迹,意料之外的不确定不仅意味着变化,更意味着自由。置身其中,外部世界的要求和内在世界的规律都被悬置,仿佛连我们的思维也无法把握我们自己。这或许是我们能够体验到的最失控的情景,同时却也最接近彻底的身心释放。

大卫和海拉在黑暗中拥抱,亲吻。大卫探索海拉稍显陌生的身体,就好像进入到一个熟悉却昏暗的房间,他跌跌撞撞地试图找到点亮它的灯。

你读到这里,注意力全被 “房间” 这个意象吸引。房间是一个封闭且沉默的空间。它不是开放的广场,所以显得封闭;它也不是活物,所以保持沉默。房间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思想和情绪,房间不能拥有自己。被动似乎是房间的宿命,被拥有,被侵入,被装点,被涂鸦,被糟蹋,被毁灭。然而吊诡的是,正因为人的使用,房间才成为房间;一个没有人的房间和一个洞穴没有区别。所以,当人们进入一个房间的时候,不会征求房间的同意,那是属于房间主人的特权。而没有主人的房间如同一块等待被占领的处子之地,激发起人身上入侵的动物本能。

How dare you!这句话在你的颅内燃烧,仿佛你试图和大卫进行不可能的对话。你不愿意被别人当作一个房间。任何人都不愿意被别人当作一个房间。无法宣泄的愠怒在你的体内淤积,像是一团怎么也消化不了的毛发,不停地撩拨着你的脏器。于是你把 iPad 放下,盯着客厅的一个角落出神。

所以,怎么样?身边的这个男人等待着你对他写作才华的评价,他渴望赞许的眼神是如此的殷切又是如此的陌生。你知道大卫是虚构人物,这也不是他的自传体小说,他在文章中提及的观点并不都认同,但是你依然排遣不掉萦绕在内心的一个念头:他是在问你对那个房间比喻的看法。一定是这样的。否则如何解释他嘴角残留的兴奋和挑衅?他在挑战你,挑战你作为一个成名的作家和周到的伴侣是否能做到公正。

你之前不知道沸腾的水这么好看,今天总算见识到了。确切的说水其实倒没什么,就是水里的气泡好看。半锅普通的自来水,加热到一定温度,就陆续有小气泡从水里长出来,稳稳地粘在锅底,轻盈地挂在锅壁。你发现气泡竟然在排成了螺旋状,一有气泡从锅底浮到水面上来,余下的空隙就会又生出一个新的气泡,一时间你便觉得这个气泡的螺旋在你面前活了过来。你看着水里的气泡,你看到的不仅是生灭变化,还有某种秘而不宣的秩序,仿佛它们甫一诞生就已然知道自己命运的归处。你觉得这是很长时间以来你见过最美好的场景,虽然你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还在等什么,水已经开了很久了?你突然意识到一个陌生人站在你旁边。哦,是他。他的出现让你很快找回了方才散逸的魂魄,你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的唯一目的是做饭。真的,只是这样吗?虽然不确定,你还是熟练地从右上方的橱柜里取下一扎干面,用左手的臂弯夹住,右手迅速地抽出一把来。干燥而硬挺的面条握在手里,让你想起占卜用的竹篾签子。于是你接收到某种暗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面沿着锅边均匀地顺下去,而是一把猛砸下去,仿佛期待面条溅起水花的同时也能透露你的命运。你到底在搞什么?他冲你吼。

因为他太饿了吗?还是因为溅出的水太烫?老实讲,你根本不关心。每当他无法理解你的时候,他就冲你吼;在你的认知里,吼是他对你,对这个世界表示拒绝的通用语言。所以,你并没有想要向他描述你刚才看到气泡在锅里跳舞的冲动,更不想费功夫解释握在手里的面条如何让你突然想做些不一样的事情。他不懂你,因为他不想懂你。虽然你们都在逼仄的厨房里站着,但是你知道你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并没有连在一起。

吃完晚饭,他照例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摁遥控器,你也习惯性地把两个面碗和一个菜盘子端到水槽准备清洗。晚饭吃的简单意味着清洗工作会比较容易,这样你就有更多的时间写东西。一想到很快你就可以回到阳台,那个熟悉而自由的创作空间,你兴奋得心跳加速。洗菜盘的时候,你发现盘子边缘沾了一根头发。幸好他没有看见,你有些后怕,试图用右手大拇指把它搓下来。结果你怎么也搓不下来,因为那根本不是一根头发,而是沿着盘沿裂的一道缝。

你突然觉得瓷器是一种很善良的存在,在完全的崩溃到来之前,它们总是通过安静的裂缝体面地向人透露消息。放弃我吧,放弃我。你停下手里的活,把盘子凑到眼前端详,仿佛期待它和你说更多的话。它沉默不语。你怀疑这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在崩溃前的常态。所有的一切都在不声不响中走向终结。你意识到这从来就是一只沉默的盘子,从被创造,到被使用,再到最后被抛弃。因为它的沉默,你感到无尽的悲哀。这悲哀让你自己都吃了一惊,你不知道自己可以对一只盘子倾注这么多感情。是否要扔了这只盘子?你没了主意。没有任何原因,你突然抓着盘子撞向不锈钢水槽。这是你一直等待降临的声音。

MISC. // 关键词是分裂

关于男同志族群的划分,有着眼性角色的(1,0,0.5),有关注外表的(熊,猴,狼,水獭,猪),就是没有从 AIDS 出发进行的划分。实际上,对于今天的男同志而言,AIDS 俨然成为了每个人伴随一生的命题,你怎样看待 AIDS 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性观念保守的和性观念开放互相看不上:前者认为性伴侣多不仅有生理风险,还是道德败坏的体现;而后者认为前者还被封禁在封建时代,需要被启蒙,被解放。虽然这两类人基本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们有着共同的排挤对象,就是感染 AIDS 的人。不论这类人究竟是怎样染上了疾病,他们在另外两类人眼里都呈现出咎由自取的堕落感。保守的人会想,早告诉你性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你还要以身犯险,实在活该。开放的人会想,如果你懂得更多关于病毒传播和自我保护的知识,就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如此一来,在男同志族群内部产生了难以弥合的分裂。

我发现内地影坛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关于求知的电影了。青春片里高中生要么被应试流水线扭曲,要么在脱离现实的恋爱中酣梦。即使主角是大学生,他们似乎一点也不关心自己情感和智性的成长,对广阔的知识世界也毫无兴趣,呈现出来的精神群像扁平且模糊。我们鲜少看到电影里的大学师生正儿八经地上一次课,组织一场引人入胜的分享,或者探讨一个既普通又深刻的问题,仿佛这些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我们更少看到有电影呈现少年成名的小说家如何在偶像的阴影下突破创作瓶颈,画家如何在封笔多年后因为一个偶然事件重新寻找缪斯,诗人如何通过自己的眼睛把平凡的细节组成诗句然后销毁。

求知的渴望既是对局限而封闭的自我的不满足,也是对未知而神秘的世界的不设防。它不仅是艺术经久不衰的母题,还是艺术作为一种创造不竭的源泉。我们看一个人求知,其实是在看她和一些看不见的可能性对话,看她如何与我们共享的世界不断建立更多更深的联系,看她如何依靠精神的力量把沉重的肉身从物质迷宫中解救出来。这本身该是一种多么 life-affirming 的体验。当我们的电影不关心一个人的求知问题的时候,它就回避了一大部分真挚而动人的人类经验,也无疑失去了一次和观众形成灵魂共振的机会。还有什么比这更遗憾?

作为纽约 80 年代 AIDS crisis 的见证者和记录者,Andrew Holleran 在文集 Ground Zero 中表达了对以疫病为主题的艺术的不信任。在他看来,盛行的 AIDS narrative 本质上都是 heroism narrative:要么反映人们的英勇应对在汹涌的疫情面前不堪一击,要么突出人们顽强不渝的意志超越了疾病和死亡。无论轰然倒下还是巍然屹立,围绕英雄的叙事总能够调动起观众内心最纤细的那根神经。

这根神经和一个人的恐惧和自我怜悯息息相关。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绝大多数的同志对于疫病有着过度的恐惧,对于自己有着过度的怜悯,这意味着他们脆弱的神经无一宁日。面对新闻里骇人听闻的病情和死亡数字,以及身边的好友和恋人的相继离世,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哭泣,还是应该愤怒。对于自己岌岌可危的人生,他们不知道该郑重对待,还是该敷衍了事。

围绕 AIDS 的英雄叙事给这些人提供一个了宣泄的处所和契机。对个人而言,宣泄本身涤荡和梳理了人们失衡的情感,以及紊乱的价值观。对群体而言,个体之间自发的情感分享在一定程度上修复了被疾病破坏殆尽的人际纽带。这就是 catharsis,这就是英雄叙事所能达到的净化和升华灵魂的作用。对于置身 AIDS crisis 的同志而言,catharsis 不但让自己获得了完整,还重建了社群的凝聚力。

面对助推 catharsis 并把它当作疗愈手段的风潮,冷静的 Holleran 发现自己无法加入其中。对 Holleran 而言,提倡从疾病艺术及其英雄叙事中获得自我升华的能量,意味着期待一个人从他的朋友或者恋人的离世中获得一些益处: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人道?我们不能从中获得启迪或者升华,因为我们不愿也不应该成为从朋友或者恋人的离世中获得启迪或者升华的人,因为这和我们对他们的爱抵触。相反,我们只会被伤感占满,不断反刍着内心的不舍与困惑,把自己完全交付给回忆。与其说 catharsis 修复和梳理了我们的情感,还不如说它对我们的情感进行了不人道的剪裁和操控。那些不解的被掩盖,那些不舍的被放弃,我们在 catharsis 中获得了虚假而又残酷的新生。

@wenshizhe

奥斯汀的小说大多有一个隐藏的故事线,即女主人公的情感和道德教育的展开。我们随着女主人公参加舞会,出席晚宴,和不同的人晤面和交谈,也在时时留心她内心世界的震荡与变化会把她带到何处,是否会把她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虽然奥斯汀本人在书信里表达过对完美的质疑,但是完美,尤其是基于自我实现的完美时常是她笔下的年轻女性们不二的人生夙愿。这种完美落实到人生愿景,则时常表现为超越常人的共情与善意。为了确证自己共情的效果和善意的传递,她们需要不断地弥合自己眼中的自我与他人眼中的自我之间的龃龉,因此对周遭的评价格外留意。被指责冷酷无情,普通人也许还能泰然应对,而奥斯汀笔下的女主人公甚至会因此难以自处。这种不安正是许多美德的发端。

@wenshizhe

电影 Frances Ha 结尾,女主人公 Frances 终于租了自己的公寓,这是她大学毕业以来的第一次。由于信箱放名牌的窗口不够长,Frances 只好把自己的本名 Frances Halladay 折叠了三分之一,变成了 Frances Ha。我非常喜欢这个细节。折叠本身暗示 Frances 终于不再愣头愣脑地在生活里横冲直撞,她懂得了妥协的价值;尚未完全展示的名字表明,虽然 Frances 已经 27 岁,尽管她已经做了很多妥协,但情感和观念层面的 “完全成年” 对于她来说,依然未完成。一个关于成长中的妥协和承担的故事,最后停在了 “未完成” 上,多么欣悦,多么浪漫。它完全配得上 Frances 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it's magic!

和网友关于《骑士》有了更多的探讨,这迫使我思考了许多有趣的问题。

1. 结尾的转折是否生硬?
我感觉并不生硬,男主受伤的过程既是骑士语言的失去的过程,也是爱的语言的习得的过程,两者其实是交织在一起的。妹妹对男主一直以来朴素的关心,以及父亲购买棕色的马以补偿男主,乃至后来他把处死受伤的棕马的权力交给父亲,已经为最后父亲和妹妹的出现做了铺垫。所以在我的理解里,这个结尾不是强行转折,而是自然生长的结果。

2. 矛盾的解决是否需要完全靠自己?
如果我们认为男主一直践行的是骑士精神,那么我们会期待他最后通过英雄般的壮举来完整自我蜕变,从而完整地具身骑士精神。在此基础上我们会质疑家庭因素的介入是否削弱了这项事业的纯洁性。可如果我们接受疗伤后的男主其实进行的不是单线而是双线的蜕变,那么我们应该重估“靠自己”的价值。骑士生活是孤独的事业,“靠自己”因此成为最高的价值取向。可非骑士生活,尤其是家人之间的亲密关系的维持,“靠自己”则显得没那么重要。我们会更多地意识到自我本身的脆弱和不可持续,以及彼此之间互相依赖有多么重要。

按照这个逻辑,男主在和家人的互动中,既重新审视了骑士生活的价值,也重新发现了非骑士生活的价值,这种价值观层面的双重蜕变虽然不是完全靠自己,但是我并不会觉得它因此贬值,因为这就是爱的逻辑。所以最后父亲和妹妹的出现虽然让男主的蜕变不是完全“靠自己”,但是对我来说蜕变的可信度,深刻度,及其内在价值并没有明显的损失,因此不是问题。

3. 一个人蜕变的价值高低是否应该由她所克服的困难的难易程度来决定?
我看未必。并不是所有的受难都是有价值的,如果我们沉迷于承受苦难,而忽视了蜕变的核心是价值层面的转变,我们最多能证明自己有能吃苦的韧性,却不能通过承受苦难来加码蜕变本身的价值。克服重重困难戒断对骑士生活的痴迷或许令人钦佩,但我们就能因此说自然而然地顺应爱的逻辑不值得羡慕吗?恐怕不能。

4. 是否是永远的放弃?
需要澄清的是,我关于不确定的人生以及模糊性的分析并不是针对男主最后的选择。毫无疑问他放弃了比赛,平静的表情暗示这是他全心全意的决定。而我想延伸讨论的是,这次放弃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对男主接下来的一生可能的影响是什么?对此,我认为影片留下了想象空间和足够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我们尽可能赋予这次放弃之于男主蜕变的意义,但是我们是否就能因此确信这次放弃意味着对骑士生活的永远放弃呢?恐怕不行,因为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次放弃可能是暂时的。

一是他还非常年轻,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糟糕到斯科特的地步,医生并没有说他的后遗症不可痊愈。因此客观来说,成为骑士作为一个人生选择虽然向斯科特关闭,却依然向男主敞开。二是主观上男主非但没有放弃骑士精神,反而对它有了更深的认同(斯科特对男主所说的不要放弃梦想之所以有分量,其实可以理解为骑士精神的传递和代为执行)。三是虽然男主通过和家人的相处发现了非骑士生活的价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因此必须放弃对骑士人生的向往和追求。虽然骑士不能兼容非骑士的人生,但是习得爱的语言的非骑士却可能兼容骑士的人生。这既是指父亲对男主可能的骑士人生的兼容,更是指男主对自己可能的骑士人生的兼容。

因此,从生理到心理再到价值层面,我们都能找到理由相信男主这次的放弃可能是暂时的。在我的理解里,男主的这次放弃意味着他的人生向更多的可能性敞开。对于之前自己把骑士人生当作唯一的可能而产生的痛苦纠结,他并不必然感到可笑和讽刺;因为他并没有和骑士精神疏离,所以这些牺牲对他依然有意义。

@wenshizhe

AB 电影馆最近一期分析了赵婷的《骑士》,为我理解这个电影文本提供了很多新的角度,获益匪浅。其中右老师说男主角前期一直在 “cosplay 骑士” ,对此我有一点不同的解读。我觉得他并不是 “只接受骑士的荣耀,而不接受骑士的陨落”,从而变成 “cosplay 骑士”,而是 “接受并认同骑士的命运本身,而无法想象和适应非骑士的生活”,从而在受伤后一直在 “cosplay 非骑士”。

正如二位所言,男主所处的封闭的寓言空间有一套独立的运行法则,我们姑且把它叫做骑士法则;生长于兹的所有人其实都被骑士法则塑形,大部分年轻人要么是骑士要么梦想着成为骑士,而多数年长者从骑士场上退下来依然服务于生产骑士和消费骑士的系统,所以这是个自足的生态。在这样一个健全的生态里,自然既有关于骑士光荣的传说,也有关于骑士伤病的八卦,二者构成了一个骑士在骑士法则的影响下的完整命运。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男主也继承了关于骑士命运的完整叙事。他受伤前之所以没有来探望斯考特,可能不是因为他不能面对骑士的陨落,而恰恰因为他觉得这对一个职业骑士来说已经司空见惯,因为骑士的命运就是不断跌落不断重新上马直到不能骑行的过程。所以,男主受伤后,他的哥们淡化他的伤势,以为他会重返赛场,倒不一定代表残酷的社会期待,而恰恰反映了一种朴素而善良的尊重: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让一个骑士放弃,除了他本人。

这种坚持到最后一刻的韧劲似乎成了骑士圈心照不宣的精神暗号。骑士们通过它获得身份归属感,也把自己和非骑士们区别开来。所以我们能够理解为什么父亲劝说男主放弃骑士生涯时,男主那么激动。因为父亲的劝说不仅是对骑士精神的背离,还是对男主身份尊严的忽视。不仅如此,父亲潦倒窘迫的中年境况还为男主受伤后适应和接受 “非骑士人生” 提供了最坏的范本。

在一个骑士生态中,并不是每个人都信奉骑士精神;而在信奉骑士精神的那部分人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足够幸运能够成为骑士。受伤后,男主需要双重确认:退下赛场,他需要在不断尝试中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找回丢失的骑士身份;回到家庭,他需要通过维持对骑士精神的信仰来防止自己滑向父亲所代表的堕落深渊。由此可见,这个阶段的男主遭遇的身份危机本质上来源于他所理解的骑士和非骑士两种人生图景之间的不兼容。受伤后的男主正好处在二者中间的模糊地带:他依然向往骑士生活,然而身体状况令他除了骑士精神之外无法做出更多的承诺;他尚未发现非骑士生活的价值,但同时他也在心底隐隐忧虑这就是自己晦暗不明的未来。

关于结尾男主与家人的和解,右老师似乎认为是一种败笔,理由是骑士精神的成全不需要家庭的加冕。我的看法有所不同。我认为来自家庭的力量恰恰丰富了这个关于骑士的寓言内部的情感语汇。男主的妹妹虽然在智力上有缺陷,但是对于自己的人生非常有主见。她虽然不能真的理解男主置身两种人生之间的复杂的心理纠葛,但是她对男主单纯的关心似乎总能够适时安抚他的存在焦虑。她和男主的交流依靠的不是骑士语汇,而是爱的语汇。因为它足够真诚,所以它足够有力量。这种语汇也在不断改变男主对于父亲的认识。父亲卖掉鹿皮给男主买了一匹棕色的马,不是因为他在意男主还能不能成为骑士,而仅仅因为他在意男主还不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影片最后,男主执意要去赛场做最后一次证明,一次了断。父亲虽然担心,但还是没有执意阻拦他,而是带着男主的妹妹来到赛场边,注视着男主在场边做着赛前准备。男主无意间发现了父亲和妹妹在场,和父亲交换了眼神,最后还是放开了缰绳,在比赛开始前放弃了比赛。我觉得最后这个设计特别值得玩味。男主最后为什么会放弃比赛,放弃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的原因是,父亲的在场向男主传递了无声的尊重,他终于意识到父亲不但尊重他,而且尊重他所信奉的骑士精神;之前父子间关于骑士精神的隔阂因此消弭。一个曾经的骑士因为家人的尊重而放弃证明自己的骑士身份,这其实还隐藏着一个更深的转变。在骑士生活之外,男主终于发现了非骑士生活的价值。骑士生活终于不再是男主无法逃脱的宿命,而成为他的一个选择。当他意识到自己可以选择的时候,他获得了一种新的自由。影片最后其实给了观众一个开放式结尾。正因为男主放弃证明,所以他没有坐实任何一种确定的身份。在不远的将来,他也许还会回到赛场上,也许再也不会。有意思的是,无论哪种可能,观众似乎都不会为男主感到遗憾,因为终究赢得了掌控自己生活的自由,这似乎比掌控一匹马来得更不易,也更值得珍惜。

@wenshizhe

其实你做的很多事,他都默默原谅了,就像是他洗了你留在床底的袜子,趴着擦干你淋浴后留在浴室地板上一团水渍,或者把你扔在垃圾桶里的桃核捡起来,给垃圾桶套上白色的垃圾袋,然后再放回去。在这些方面,他俨然是个大师,而你连初学者都算不上。你其实不在意他在意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他还是选择原谅你。你认为你们之间的共鸣在别的地方,可他一直不知道在哪里。每次你去到他的居所,就如同下榻酒店,一切井然有序地在你眼前展开,仿佛理应如此。这个理不但能解释他居住的空间,还能解释他本人;把握了这个理,你便觉得把握他也成了一件容易的事情。你觉得他的所有言行都是你所理解的理的外化和运行,他的心思仿佛和你没有关系。你莫名觉得他对你有所亏欠。而在你宣泄之前,他已经原谅了你。

奥斯汀的小说 Emma 里,Box Hill 之行,Emma 拿 Miss Bates 开了个玩笑,却没有得到预期的笑声。她等来的是 Mr. Knightley 的训斥。他认为 Emma 的玩笑太刻薄,近乎无情。考虑到 Miss Bates 的人品,年纪和处境,Emma 本该给她更多的同情而不是嘲笑。面对 Knightley 劈头盖脸的指责,Emma 整个人霎时僵住了,甚至没回过神来和 Knightley 告别。

余下的时间,Emma 一直在思考 Knightley 的批评。如果她针对 Miss Bates 的言行确实无情,这是否意味着她是一个无情的人?如果她是一个无情人的人,是否意味着她面对父亲的时候也是一个无情的女儿?自我怀疑和自我埋怨一浪接着一浪地在 Emma 心里翻腾。好在她意识到自己还算是一个称职的女儿,她才敢肯定自己共情和善意的能力还没有完全丧失。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还要对 Miss Bates 如此刻薄?

Miss Bates 是父亲多年的朋友,Emma 并不憎恨或者厌恶她。她只是对 Miss Bates 身上一些不可理喻的特质略有微词。之前她还能把这些负面评价放在心里而不会表现在行动上,这次一时疏忽就全曝露了。Emma 认为自己应该更加谨慎。在过去,她认为只要这些念头没有变为行动,倒是无伤大雅,所以经常在内心怠慢他人。现在她意识到,念头上的怠慢也是不仁慈的表现,理应被指责。

Emma 的这一番自我批评之坦诚,自我诊断之准确,令人动容。Mr. Knightley 原本的批评只是关于她针对 Miss Bates 的行为,而她却能透过一时一地的行为看到背后自己的心理模式的问题。Emma 终于意识到,意念才是决定一个人的品性的关键;徒有仁慈的行为无法让自己真正变得仁慈。Emma 实现了道德进步。更重要的是,从一个事例推及到一种模式,从行为上升到意念,Emma 的进步是主动的自我教育的结果。有些人认为整部小说的主线是 Mr. Knightley 对 Emma 单方面的教化,这无疑抹杀了 Emma 个人值得被赞许的道德成就。从上述例子来看,这些人的解读是站不住脚的。

@wenshizhe

一种观点认为,当我们伤害他人的时候,多数情况下我们同时也在伤害自己。但凡我们认为自己是一个有着基本良知,尊崇道德习俗的普通人,我们都难以调和理想中的自我与现实中的恶行之间的张力。我们既不认同这些恶行,也不认同实施这些恶行的过去的自己,前者造成我们共时自我的分裂,而后者则带来历时自我的断裂。当我们意识到自己难以企及自己设定的道德理想的时候,我们的自信便会悄然流失。类似的恶性循环会最终限制我们的行动力以及道德勇气,让我们无限接近平庸和怯懦。

当我们谈及恶行之后的忏悔和弥补,通常会将关注点聚焦到受害者身上,仿佛需要被修复的只有我们和受害者之间的关系。作为恶行的善后工作,我们和自己的关系也应该受到重视,值得被修复。如果说我们和受害者关系的重建的标志是后者的谅解,我们成功重建和自己的关系的标志就是自我谅解。进一步说,受害者之所以原谅我们,多数时候是因为我们的忏悔足够真诚,并且在忏悔的驱使下,我们承认自己的过错,补偿对他人的伤害。如果我们试图获得对自己的谅解,我们是否需要忏悔,需要怎样的忏悔?

按照类比,答案呼之欲出:自我原谅同样需要忏悔。如果说面向受害者的忏悔更多地关注恶行及其后果,那么面向自我的忏悔还应该着重处理恶行与当下的自我之间的异化关系。一方面我们不能让这种异化感阻碍我们承认我们的恶行,承担相应的后果;否则异化感便成为我们推卸道德责任的借口。另一方面我们需要慎重地审视恶行及其所代表的价值,从而才能确认当下的自己是否真的已经 “变了一个人”。因此,自我原谅在他人原谅的基础上需要我们忏悔更多。

也有例外。《罪与罚》最后一章,拉斯柯尔尼科夫重获新生;他靠的不是忏悔,而是爱。对于死去的受害者,法官,和上帝,拉斯柯尔尼科夫都没有一丝悔意,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承认自己的行为是罪行。无论法律和道德对他做出怎样审判,拉斯柯尔尼科夫毫不在意。如果说之前拉斯柯尔尼科夫内心的分裂来自于道德自我与非道德自我的冲突,那么自我重建后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实现的则是非道德自我的完整和统一。因为他内部的非道德自我已经完全战胜了道德自我,所以他的心不再受到道德的牵绊,自然对一般道德要求的忏悔和原谅漠不关心。他唯一在乎的只有索尼娅的爱,这是他的非道德自我成立的基石。

惟有在意道德的人才能感受到道德的惩罚,那些超越道德疆域的人则脱离了罪与罚的藩篱。拉斯柯尔尼科夫最后获得的新生不是我们熟悉的道德人格的新生。这个结局并没有确证道德的地位,反而曝露了一系列的问题:脱离道德的新生是否是真的新生?在道德标准之外,我们该用什么新的标准去评价拉斯柯尔尼科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暗示拉斯柯尔尼科夫和索尼娅之间爱的联结有宗教意味,那么完全脱离道德的宗教生活是否存在?如果存在,又是否值得追求?

@wenshizhe

当我们说我们喜欢某个人,某栋建筑,某个物件,是因为后者很美的时候,我们仿佛暗示它们可以被同样美的存在替代。这其实是一种偏见。很多时候,我们通过 “美” 这个词区分出来的,其实是无可替代的 “这一个”。如果我们只是想认识这个对象,拥有这个对象,我们的需求其实可以被不计其数的同类替代:这一颗苹果和它旁边的另一颗苹果差别能有多大呢?可如果我们想要理解这个美的对象,和它建立审美关系,我们在意的就是它,仅此而已。所以,“这真美” 也许表达的既不是 “我喜欢美的事物”,也不是 “凡是美的,我都喜欢”,而是 “这个对象因为美而在我的眼里变得独一无二”。换句话说,美可以是独特的代名。

@wenshizhe

MISC. // 近年来,兴起了一种美学环保主义。和流行的动物伦理,生态伦理不同,它并不试图论证自然生物和生态的道德地位,因此它提供的环保理由并不是道德理由。顾名思义,它试图从审美的角度来为环保辩护。抛开 “什么动植物是美的,什么动植物是丑的” 关于标准的问题,以及审美标准是否有人类中心主义,以及僭越道德标准的嫌疑,美学环保主义对于 “审美参与 (aesthetic engagement)” 的挖掘非常值得重视。

设想你站在尼亚加拉瀑布前,或者被水汽蒸腾的高山草甸包围,你的体验和你欣赏一株棕榈树,或者是酢浆草的感受是不同的。当你和棕榈树和酢浆草建立审美关系的时候,你将它们从具体的环境中区分和隔离出来,它们的审美特质因此得以涌现。而当你试图用同样的模式来审美瀑布和草甸的时候,你发现自己并不能将你的诉求落实到具体的一处水流或者一片草颗上。你对它们的感知是模糊的,也是流动的,而它们同时以一种无可分割的景观将你包裹住。然后你才意识到,不是自己将它们从环境中隔离出来了,而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它们所占据的环境。

这就是美学环保主义者认为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我们从自然景观中获得的审美参与感。仔细来说,这种独特的审美体验指向的是一种无边际的开放感和延展性。这是不能被我们把玩的美,它反过来邀请我们参与其中,成为不可捕捉的美的一部分。这种超越人类的感知的美更加确证了一个真相:美的事物独立存在。因为审美参与,我们也间接地确证了我们的价值。如果说对开放且延展的景观的体验更多给我们带来自由和释放,对不可捕捉的美的确证则给我们带来稳定和安全,它们代表了审美参与感不容忽视的价值。

@wenshiz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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